|
午后的阳光已不象仲春而象初夏了。踏着斜斜的山路,怀着沉穆的心情,在稀稀落落的人影中逶迤。沿路招徕路人的店铺,显得有些冷落,只有偶然路过的送货车扬起的尘灰却狂肆异常,如烟如雾,把路旁的庄稼和树叶都染成了灰色。
路随山转,崖壁荒石间,有垒垒的墓碑,重重叠叠,高低贫富不等。不知怎地,我心里凭空冒出两句前人的诗来:“秋梧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排卖花圈的店铺,店铺对面便赫然一座大门,门上横书着“达州市烈士陵园”几个大字。我不由翘首凝伫了。
整个陵园坐落在凤凰山西坡,一墙之隔便是繁华的闹市和日夜奔驰着大小车辆的现代化通衢。近两年来,我几乎每个月都要经过这条路进出闹市,可竟不知这里有一座陵园,数百名英灵憩息在这里。我是外地人,却没有人告诉我;我爱探奇,却没有人为我引路。我三上凤凰山,凤凰山上的动物园仅几样动物,却不因五元的门票而冷落;几匹高价乘坐上山的马却被人抢着付钱;大小牌店茶社不因天气恶劣而缺座客。而这里,近便而至如此冷落,冷落得让我竟然找不到了。
我独自一人往陵园的石梯逶迤而上,至一个数亩大的院坝里四顾。正前方再上一坡石梯,是烈士纪念碑,碑的两侧有一些蓊郁的绿树。左侧是烈士资料遗物展览馆,右侧是办公室、会议室及其它工作场所。我转向左,走向展览馆门前。大门紧闭,我拍下了正面全貌和门上的一副对联,便回身沿正面石级而上。
上面是一个宽敞的平台,碑下有一个围廊供游人瞻仰,碑的四面都有密密的文字,介绍了“抗战时期”、“红军活动时期”、“八路军活动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出入与川北,牺牲在崇山峻岭间的英雄健儿、家国赤子。可惜,风雨剥蚀后有些字已开始模糊,碑身高而字迹小,站在下面不能全把它们摄进我的相机里。
碑身后面,赫然看到“烈士骨灰存放堂”,也紧闭着门窗,然而,我的心已开始震颤,强烈的想贴近历史、贴近英灵的心促使我从铁窗外掀开了里面的玻璃滑窗。在朦胧中拍下了里面如洒落群山的星星一样的骨灰盒。
我首先向树阴浓密的左侧迂回。树荫中,我远远地看到了一排排的墓碑。那些墓碑,除个别较大一些外,几乎都是一米高。黑底白字,记载着死者的籍贯、身世和死因。墓碑的后面便是小小的一色水泥墓,我用镜头对准每一块碑上的文字:有河南山东的,有湖北湖南的,有江西江苏浙江的,还有贵州云南的。。。。。全国各地,三山五岳的赤子们全都聚集在这里,躺在这青天白日下的群山深处寂寞的一隅。我抬头望去,遥遥的几大排组成左右两个巨大的墓碑群。我无可奈何地关上镜头,一排排的数过去,一、二、三。。。。。一百。。。。。二百。。。。。仅这个我两年多来一直没发现也没听说过的小小陵园就有两百多个躺在这里的英灵。我震惊,我联想。震惊生命如此难料,他们出生以来,谁会想到自己会葬身异国他乡;联想到“处处青山埋忠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不知有多少如他们一样舍生忘死、置生离死别于不顾的儿女啊!我在墓群中再也走不动了,是他们的生命之旅沉重的拖住了我,是他们眼前的寂寞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索性坐下来,坐在这些忠魂壮魄中间,尽一点陪伴他们的责任,也吊慰一下这人间和自己快要陷落的灵魂。
红日高挂,树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不知名的小花在周围寂寞而自得地繁艳,几只小鸟在不远出啁啾。。。。。。我听见墓地有呼吸的声音,继而有隐隐的炮火声,接着是一片喊杀声。。。。。。震荡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历史。可是,在我的身边却只是一排排冰冷的水泥墓碑及墓碑上饱含亲情与家仇国恨的冷冷的姓名。也许,除了我及我的学子们这样的访吊外,就只有苍苍的凤凰山年年守卫在这里了吧!他们的父母妻儿却只能远在天涯海角,梦魂千里断相思了。。。。。
我再不忍往下联想了,因为我已泪流满面。我连忙站起来,想用急步来回走动控制我潮水般涌起的爱与痛的激流。可是,真不知“这世间情是何物”,竟如此放肆于一个饱经风霜,累累伤痕的游子面前,在我上百步的泥土上,几乎每一步都留下了一滴滚热的泪。
我连忙拿起相机,默默的离开了墓地。
这时,大门外虽不甚热闹,但每个店铺门前的牌桌上都似乎永远围着一大圈人在笑声和钞票里醉生梦死。这时,纪念堂的上空突然响起了音乐声,是一首流行歌曲,但我想不起他的名来。
过几天就是清明了,这几天不少学校组织到此扫墓,陵园里几条横幅标语就是见证。这时,办公室也有人在晃动了,也许又有师生扫墓来了。
英雄的土地上自然也代有英雄的人。一代政府终于留下了这样一块功德碑,为英灵们开辟了这样一块静地来,让英雄们伴着这四围青山、浩浩日月永恒。也让我有机会把一颗千疮百孔的中国心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安息吧,伟大而平凡的华夏英灵!
|